由亞太文化學術交流基金會所出版的「百年台灣-台灣民主運動的故事」,以史實兼史識之生動筆法,描繪了台灣人百年的奮鬥歷史。然而,何謂歷史?德國哲學家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的定義,最能貼切指出台灣人百年來的追尋心聲。叔本華說:「只有通過歷史,一個民族才能充分意識到自己。因此,歷史應該被看做人類的民族良心,只有透過它,人類才能『完整』,才能成為『人類』。這就是歷史的真正價值。」
有了開闊的歷史觀,接下來就是要建構自身的文化特質跟文化認同。《百年台灣》乙書就曾摘錄引述日本牧師賀川豐彥,於1920年代回答蔣渭水、丁瑞魚等醫師等人關於台灣人反抗運動發展的問題。賀川建議說:「不能夠養成自己的文化,縱使表面具有獨立形式,終究在文化上仍然淪為它國的殖民地。……你們一旦獲得自己的文化,水到渠成,獨立的問題自然會解決。」1921年蔣渭水發起的《台灣文化協會》,就是在這種背景下發揮啟迪民智的作為,其功效相當顯著,讓台灣民眾的識字率,從1920年代的3.9%,提高為1930年的12.4%。
從《百年台灣》,看見了台灣人為這塊土地奮鬥的軌跡與包羅廣袤的關懷,然而萬事總是互相效力,叫愛台灣的人得著益處。運動的路線之爭,終究是一時的;正向的力量,總會在時代潮流的趨勢推動下,匯聚巨流。日治時代社運靈魂人物之一的葉榮鐘先生就曾對日治時代三股抗日力量表達看法,他說:《台灣議會設置運動》是台灣人對日本政府的「外交攻勢」;《台灣青年》、《台灣民報》是「宣傳戰」;《台灣文化協會》則是短兵相接的「陣地戰」。
對於這套高度可讀性的民主運動故事,本報邀請二位在學青年,發表其閱讀感言,以窺其真切內在的反思。
前輩優異傳統 引領歷史進程
【林勝韋/台大中文研究所】
曾有人對我說,很多人對我說,抗議沒有用,你以為政府會因為你們上街就乖乖聽話嗎?以前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後來我知道了:台灣現在能成為一個民主國家,不就是靠著一代代的人,前仆後繼、流血流淚「抗議」出來的嗎?
曾有人對我說,很多人對我說,學生的本分就是要好好讀書,想改變社會等以後有能力再做吧。以前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後來我想清楚了:在一個現代社會中,學生往往是社會的良心,最有正義感、也最有行動力來衝撞與改變。「二十世紀的世界民主浪潮,學生顯然是運動主力,這股力量至今未絕。」歷史對我的意義為何?那些教科書不願說清,被師長與長輩不斷扭曲的歷史,到底又代表著什麼?
「曾在教室『學』過,蔣經國時期,是台灣政治最清廉又有秩序的年代。那白色恐怖時期又從何而來呢?」一個中國朋友問我,台灣人對蔣經國的印象如何,我竟啞口無言。難道我要把國中老師教我的那套,複誦一次給他聽嗎?但我竟無其他論述可供陳說。台灣的歷史缺乏多元的觀看視角,過去,歷史詮釋權掌握在少數人手裡,如今,歷史詮釋權終於回歸我們手中,難道我們仍噤聲不語嗎?為何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台灣青年,對自己家鄉的歷史認知,竟是如此片面與破碎?
「歷史需要多元詮釋,台灣年輕人缺乏的不是歷史教科書,而是破除獨裁統治者的『正統』詮釋,發展自我思考與探究的歷史思維能力。」我出生在一個民主衝撞的年代,在我誕生的前九天,發生了台灣史上嚴重的警民街頭衝突,1988年的「520農民運動事件」。我感到慚愧,小學就知道這個歷史名詞,並因事件與我生日接近,留下印象深刻,但我卻從未深入探究,究竟這天發生了什麼事,為何農民要上街抗議。直到讀了這本書,我才將此次衝突與日治時期的農民運動串連在一起:台灣曾有光榮的農民運動史-1925年的蔗農事件,發生在我的母土彰化縣二林鎮,520事件,可說是銜接兩段歷史足跡的一次光榮戰役。
「了解歷史,就是了解我們的當下並指引個人走出未來的道路」。希望那些對我說教、訓誡的長輩們,先更新一下自己的腦袋。「如果現在是戒嚴時代的話,你早就被抓走了。」很抱歉,我是解嚴後出生的孩子,不知道什麼叫做戒嚴,也不知道什麼叫「獨裁者的恐怖」。我只知道,現在,是我們的時代,是我們繼承前輩優良傳統,而非獨裁者遺留的恐懼,令人戰慄的時代。
捧手指認:歷史年代裡繽紛盛放的朵朵玫瑰
【高建中/中興大學黑森林社】
第一次讀《百年追求---台灣民主運動的故事》,僅僅幾頁,文字全都霎然而止,來不及闔上,就冒出一陣陣硝煙的味道,刺著眼睛,流出不知如何命名的體液,只能藉由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來暫緩不明自來的情緒:「這世界尚新,許多事情無法命名,還得伸出手去指。」面對於民主這堂課未來的追求,未來該是「我們的事了」。
歷史,我被書裡那些消失在字裡行間的名字所吸引,原因無他,時常,當我隱身在喧騰的街頭,旗幟飛揚,群眾被擠壓出一種無以名狀的憤怒,各種被社會不認可的悲傷臉孔逐漸浮現,等待在持麥克風的一旁,或靜默或激昂,當台上的人走下,然後他們潛進水底,等待下次浮出水面呼吸。也有那麼幾次,那些看不見的手,翻倒以為不會倒的圍牆,推開國家機器運作的重重關卡。這些鮮紅成了一朵朵壓不扁的花,或成了乾涸的噤聲,讓人們以為,島上的愛與死就在一線之隔。明天,我們就不一樣了?
那些被歲月刮傷,我無從認識的,無盡的名單上所列載的名字,就如同我出生年代前這些狂野如獸的言論自由、黨外、報禁、黑名單,被卡在舌間的字眼。如今,卻實體化成「繽紛盛放的歷史年代」裡的各色玫瑰。
課本不教的民主,是的確在真實世界裡上演,「政治」字眼一度變成了髒字,然而那些還留存下來的人與事蹟,繼續帶領島嶼朝向下一個民主的完成,一些被遺忘的精神,還在等待被指認。一度,出自馬奎斯《百年孤寂》的名句,經過一再被引用,複製貼上,複製再貼上,廣泛流傳。如同這座還沒有命名完全的島嶼,被政客,被媒體,被島上的居民,被掩蓋的歷史,各自解釋,終至無法拼湊成完整圖形。但透過摸索、釐清、重新建構,清晰豐富的圖像終將一天比一天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