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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往事 - 台灣人筆會會員

[原著]

[廖登豐 ]於2016-12-14 00:31:16上傳[]

 

憶往事

-- 話太平艦建艦復仇 --

 大紐約區海外台灣人筆會

廖登豐    

               

前言

 

         南海仲裁,太平島變成了太平礁。話說二次大戰後,中國海軍開美援「太平艦 」(圖 1 ),前往南海大荒島 ( 圖 2 ),以軍艦 “ 太平 " 命名該島為「太平島」(圖 3 )。

從太平艦到太平島,台海爭端從未平息。太平艦沉沒了,太平島在南海載浮載沉。 太平島風雲,讓我回憶起六十二年前的「太平艦建艦復仇」和繼之引爆的三萬青年志願從軍

潮 , 海軍官校 48年班便是這批青年的菁英。

   

        去年十二月總統大選期間寫了一篇白髪宮女話當年,捲入志願從軍潮的往事。初稿尚待雕飾,大選大勝,舉國歡騰,國民黨走入歷史,該稿因而置之高櫊。身為筆會一員,年年呈交「作品」期限在即,「老懶男」就把舊稿當新作。

 

點亮台灣 陳健仁

 

       十一月十六日 蔡英文宣佈,中研院院士 陳健仁為其副總統競選伙伴。次日,國民黨暗黒打手蔡正元和邱毅(正毅兄弟)立即開記者會抹黑陳院士和其他九個共同作者(co-author)八年前在美國的期刊 Cancer 發表的論文 「抄襲」。蔡正元說他是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U)經濟學博士候選人,邱毅也說他曾在康乃爾大學(Cornel U)做過博士後研究員(Postdoctoral fellow)。以筆者在美國近四十年的研究和教學資歷,並在期刊 (Journal)上發表近百篇的論文以及擔仼期刊的審核委員之經驗,我敢武斷的説,世界權威的Cancer 期刊,以其編審論文之嚴謹,絶對不容許有所謂 「抄襲」的論文刊登的。能夠在 Cancer 期刊上發表研究成果,足証台灣的學術已擠身國際水準,正為台灣發光發亮。蔡邱兩位浪得虛名,必定不曾在國際水準的刊物發表過論文,抑或為了鬥爭而自甘隨落,否則怎麼會做出胎笑學術界,令人不齒的汚穢指控。明月照妖魔,自食惡果,才會在國民黨的立委不分區名單上落榜,普羅大眾叫好。

       十一月十八日,陳健仁接受「 新台灣加油 」主持人廖筱君和姚立明、周玉蔻的專訪,談笑風生,內容充實,真誠感人。他的表現不是普通的好,而是特別的亮眼,一夕之間

                                                                           

陳院士風糜全國。他提到他的二姊 1956 年在全國掀起「太平艦建艦復仇 」的風潮中毅然

決然投筆從戎,保送政工幹校。在那戰亂年代,願進軍校從軍的台灣子弟極少,尤其台灣女孩投筆從 「政工幹校」 ,更是令人儍眼,難以置信。她畢業後遠赴砲林彈雨的金門前線服役,八二三砲戰期間在馬山碉堡( 圖 4 )向 " 親愛的大陸同胞" 喊話 。他記得他的母親時常哭泣,躭心寶貝女兒為國捐軀成砲灰....。聽完這段感人的故事, 想起了我六十年前的年少輕狂往事。始與政工女教官結情緣,終落太平艦建艦復仇的旋渦裡,往事猶歷歷在目,堪回首。

 

曠野奔馳的童年

 

         每每追憶往事,光景宛如昨,也像小孩沒有娘,說來話長⋯·

當今七十歲以上的台灣人,都是所謂 「曰本皇民 」。 我六歲時(圖 5)老爸為了躱避美軍開始對台灣城市的轟炸,保護全家大小的安全,把市區的一棟三合院房地產賣給當時台中市最大最有名的「一福堂餅行」,舉家 “ 疏開 " 到郊區北屯,租下了裕仁皇太子住過數天的巴洛克歐式洋房 (圖 6,「往事如煙」發表於 Pacific Time,  Dec. 18, 2014 )。沒有幾年,賣房子的錢就被擅權枉法的惡霸國民黨以 " 四萬元換一塊銭 "的暴政坑殺,醒來儲蓄變成癈紙。可憐的老爸忍耐求生存,捲起袖咬緊牙,胼手胝足開墾溪邊小小一塊水利荒地。從此就靠種菜養豬,老母一大清早挑起滿籃的菜,𨒂着聯勤眷村叫賣,過着艱苦窮困的日子。在那班班都是放牛班的田庄小學(三班一百五十位的同學,六年後我是唯一的大學生),讀書是學生的副業,農忙時半數學生不能來上課,在家放牛。城市𥚃的學生放學後都在補習考初中,而我們卻天天在阡陌稻田、潺潺溪畔,嬉戲競逐,渡過赤腳快樂的童年。兩造相比,真的不知道好命的是誰。大、二哥小學畢業就外出做「薪勞」(學徒)奮鬥,因此老爸對這個小學六年   " 村中無大將 ",年年當班長且名列第一的最小兒子期望最殷。老爸看著台灣士紳或大地主的 " 阿舍 " 子女們幾乎都是渡洋留日,衣錦榮歸,光宗耀祖,很是羨慕。常常不知量兒子之力的對親朋好友講説,我這個「憨囝仔」很會念書,要栽培他念大學,出國留學。

 

        想不到進城考中學,以為台中一中是囊中物,卻名落孫山,失望之情不言可喻。他垂頭默言,望子成龍夢碎!他常常鼓勵我要認真讀書,考上省立台中一中,不僅因為它是中部一等一的頂尖中學,更因為創校人之一是老爸的三姊夫蔡蓮舫    ( 台中一中是台灣人第一所中學,一百年前創立, 台籍菁英的搖籃。 蔡蓮舫、林獻堂、林烈堂、辜顯榮、林熊徵五大台灣巨族,出錢出地,被尊奉為「創校五先賢」,圖 7。1924 年攝政裕仁皇儲𦲷校 )。 每當提起小兒子年年名列第一時,老爸會難掩「風神」,卻謙卑再謙卑的説我這個「憨囝仔」有點聰明,怎會想到「憨囝仔」真的「很憨」,顏面盡失 , 只能望校興嘆!

                                                                             

                                                         

痛失嚴父

 

      畢竟老爸世面見的廣且遠,自己的兒子再差也是寶,自我安慰的覺得讀爛學校也能出頭,寧為貓頭而不做虎尾。要我委屈的報考當時走在街上都要刻意把繍在制服上的校名掩蓋的「台中市中」。台中市中的錄取分數不僅是全台中地區最低,更是有名的太保中學(高級外省子弟特別多,騎著坐墊抽髙的跑車炫躍吹口哨。我偶而也會參與其中, 跟他們在樓上走廊起哄,向隔街的台中女中含羞答答女生高喊:「我愛妳」..... 大家就等著嬌聲的回嗆:「不要臉」..... )。我這個魯鈍鄉巴佬,天天都在幫老爸種菜養豬,少有時間讀書就名列前茅,睥睨群太保生呢!

 

        優哉遊哉才兩年,晴天霹雷,剛升上初三,老爸羅癌過世。才十四歲,痛徹心扉。每天放學回家路過墓仔埔,都會坐在他的墓地草坪上,回想起小學六年裡,期末的那一天他就坐在大廳裡等著要看我的成績單。看到每個項目都是10(満分),年年班上第一名,胸前上方又戴著「級長」的狗牌(他總是這麼逗笑的說說),心滿意足度方步。 想著想著就忍不住的淚濕衣襟,向躺在墓裡的老爸失聲 吶喊:歐多桑,歐多桑, 起來呀,起來呀…. 我會年年讓你笑咪咪的叫聲「憨囝仔」。

 

         失去了父親的摯愛和引導我成長的盞燈,天生的乖孩子沒有在太保環境學做太保,反而變的更成熟更用功,自我鞭策奮發向上,做一個中規中矩品學兼優學生。初三畢業時竟然名列三百五十名畢業生的前廿名(坐在我後座的張俊宏亦列其中,之後考進台大政治系,民進黨元老,為台灣的獨立建國打拼  )。汪廣平校長(北京師大畢業,卅歲就來當校長 )為了提升學生的素質,扭轉太保學校的惡名,明令前五十名保送直升高中。保送生的畢業證書全部扣在他的手中,想去報考別的高中(如台中一中)就得去校長室領畢業證書。幾乎所有的保送生都被他的誠懇挽留,三年後都考進各大名校,打破太保學校過去少有學生進大學的記錄。汪校長名震中台灣,一長成名萬生苦。

 

為進大學讀高中

 

        記得五十名保送生中,有近十位必須領出畢業證書去報考三年後就業養家的商職、工職、農職和師範。當時不瞭解為何很少外省族群的子弟要去報考職業學校或師範,原來他們念中學和大學的學費享有國民黨政府的全額補貼。而台灣人子弟,何只大學學費負擔不起,就連念中學也只有少數家庭" 儉長耐肚 " 苦撐,台灣人受教育的起跑點就輸了一大截。畢業後的高普考就業考試,不公不義的全國卅五省的省藉分配制度更讓人髪指,台灣人子弟想謀得鐵飯碗公務職,緣木求魚!

 

                                                                          

      我和五位來自田庄的同學走進校長室向汪校長說明,我們想報考師範,乃因三年學費繕宿公費,畢業後不必依靠關係而能謀得教職,幫助家庭經濟,進高中入大學只是個夢想。長兄如父,禀告大哥:你才卅五歲,事業剛起步, 上有老母,下有兩個弟弟三個妹妹,自己又有四個子女,肩負重仼,全家三餐能夠溫飽就不容易了,我不曾奢想進高中念大學,增加你的負擔。 没有想到他說他三年前首次看到我的小學六年的成績單,年年第一,就決心要栽培我至大學畢業甚至留學,以圓老爸的夢,做廖家的第一個大學生吧!五位好友都如願的考進了台中師範,只有我走向茫茫的未來。

 

       或許當兄長難啟口,大嫂偸偸跟我說,念高中將來考醫學院做醫生,這是「甘苦人」出頭天的捷徑。你看看對面博濟醫院江醫師,天天患者排長龍,日進斗金。你沒聽說過嗎?讀醫學院尚未畢業,媒人就如過江之鯽,三五層樓房當開業嫁妝的才貌雙全女郎,任君選 。我心知肚明自己的斤兩,這個料子能考上醫學院當醫生,白日美夢,那台灣的醫生豈不多如田土間的「白鴒鷥」。不過,我乃唯唯喏喏,狀若很有把握,讓疼愛我的嫂嫂,把為廖家「翻身」的重擔放在我的雙肩上。

 

當了獸醫生

 

      其實,不必花銭,費七年歲月讀醫學院。十五、六歲少年家的我,已經是鄉間小有名氣的婦產科醫生和泌尿外科醫師。家裡養了兩頭母豬,每四個月生一胎,每胎生十數隻小豬。每次待產,我得夜宿豬療產房,從傍晚一隻接一隻的接生到天亮,一年就有接生五十多隻小豬的豐富經驗。請問婦產科醫生朋友,那位有我的能耐和經驗,一個夜晚接生十多個「 豬兒」, 從未差錯挨告。高手來自民間,不僅從鄰里老農學到接生SOP, 也能精準査豬顏觀豬色。每當母豬茶飯不思徹夜難眠(發情),我天色尚未亮,不是急著上學而是火速去敲「牽豬哥」阿伯家門,錢邀「豬哥桑」趕快來做「首攤」的傳宗接代。要是遲了等到「第二攤」,「豬哥桑」精疲力盡,懷孕的小豬數量會減半,甚至棄𢬿投降。記得我還向阿伯建議,你的「搖錢哥」仼重道遠,勞累不堪 (圖 8),怎不買一輛小拖車,你拉牠臥,讓牠養精蓄銳,每天多賣春一次為你賺錢呀!他誇讚我畢竟是讀書人聰明,不多久,他向我道謝說,雖然辛苦了「豬哥」(或許牠樂此不疲),他卻多賺了不少「不義之財」。

 

        每當小豬快滿月時, 阿母要我們天天也為她倾聽有否" 吹笛子 " 的「閹豬仙」臨村行醫。我對阿母説,這麼天天等待,費時又花銭,怎不讓我拜師學藝,每次省下的閹豬手術費足夠買一隻  Made in USA 的派克鋼筆,戴在胸前口袋有多神氣。 不到一週,獸醫學院畢業,泌尿外科「閹豬」名醫掛牌(小公豬滿月前要割除睪丸,才會心無旁貸成長為莱豬,否則就變成大男爬的「豬哥」)。刮鬍片當手術刀,傷口不必縫合,只要塗摸自家粗製的

                                                                        

盤尼西林( Home made Penicillin ,灶爐火灰攪拌蔴油成膏 ),癒合快且從不發炎。阿母目不識丁,很迷信,把割除的小睪丸立刻煮成「薑絲湯」,要我把一大碗吃下。難得的打牙祭美食,不準垂涎的两個小妹妹吃。她說我吃的愈多,有進有出,將來愈會生有兩顆睪丸的「男爬孫」。很靈驗,果然為她生了兩個各有兩顆大鑽石的「鑽石孫」。可憐的老母,長年臥病,未能緊懷「心肝哪孫」就抱憾離去。每當想起阿母終生辛勞,遭遇三個兒子幼小夭折的重撃,寒冬時為人洗衣服手上龜烈的傷痕,潸然淚下,子欲孝而親不待!

 

       爾後,小小年紀就想創業翻身。我意想天開的跟阿母建議,光養母豬、小豬很辛苦,獲利微薄,旣然要花那麼多錢在「豬哥」身上,何不自己也養一頭,不僅能自用,還能外賣。看看豬哥伯,牽兩頭豬哥就能養一家人,孩子都念中學呢!接著說:我畢業後全職養母豬賣小豬,當「閹豬仙」沿村吹笛賺「閹豬手術費」,「牽豬哥」賺「豬郎 」錢,一番事業可能不比當醫生開業差。老母忍不住笑笑說:誰家願把寶貝女兒下嫁「牽豬哥」的, 她可不要娶不到媳婦呀! 老某嬌生慣養,朱家掌上明珠。結婚後訝然失色,發覺她的尪婿,竟然是一個「閹豬」的、和想「牽豬哥」的莊家郎,難怪毫無書香世家「士大夫」的優雅、翩翩風釆。嬌聲長嘆,只怪自己菜鳥無知,感人情書刻骨、巧言蜜語銘心,才會不等媒人婆來物色門當戶對的夫婿,自作主張, 旣無禮餅、更沒聘金 ,  " 親親彩彩 " 就套上新娘裝跨進教堂。 一失足,艱苦一世人。悔不當初,只能以她的阿母從小就常常對她灌輸的「査某囝仔菜籽命」自我安慰。玫瑰牛糞上插,天命也!復何言 ? 

 

初戀幹校女教官

 

        高中生了,汪校長很瞭解太保學校的學生坐課椅如針壇。課外活動不僅多,每個學生都必須參加一項。當時我最崇拜國文老師梁有超(也是導師,講課行文流水,書法好,又兼台中民聲日報主筆)。大概受到他的影響,我選擇了" 新聞組 ",很想將來當老百姓看到都會發抖的記者。很興奮的走進課外活動處報到,嚇一大跳,指導老師竟然是剛來的少尉女教官,溫和亮麗動人,學生只有我一個。後來才知道她是初中畢業考進政工幹校,三年畢業獲少尉軍階,難怪嬌嫩似高中生,比起我這個田庄「猴囝仔」還年輕。當小記者真好,掛著記者証可以敲校長室或訓導主任的門進行採訪,不滿意還能在報導時抹黑,修理人人喊打的訓導長。她教我寫報導要快、簡潔、擲地有聲。要如何下標題、編輯、畫些漫畫。每天一下課就到處亂竄採訪,名正言順找女生問話,臉皮鍛練的又厚又從不臉紅,終生受用。接著就緊坐在她身旁刻寫蠟紙,一頁一頁的油印一千張,「市中青年」週報於焉誕生。數個月後,我還在社論上寫道:在教官的細心指導下,我們的辛勤耕耘終於有了美好的結晶。她說還好未見報,否則" 流芳千古 ⋯"。不必問, 你長大了就知道,她這麼説。

     

  她説要做名記者,不但要讀很多古今中外各類各樣的書和報紙,還要去觀賞電影。                                                                       

" 電影 " 乃是社會百態的縮影,最能増廣你的視野、下筆的深度。當時台中戲院正上演嚴俊和李麗華主演的電影 「送情郎」,她要帶我去欣賞。十五歲了,生來第一次去電影院。在戲院門前呆若木雞的左看右尋, 就是找不到穿著軍服的女軍官。好似平地震聲雷,一個穿著輕淡、古典高雅的荳蔻玉女向我走過來。她說你真的不認識我了... 我説我還以為仙女下凡。她嚇了一大跳說道:怎麼記者還未當就學會油口滑嘴。說歸説,畢竟是個十八姑娘,聽到小男孩的讚美,一陣彩虹臉上來。她緊牽著我的手(第一次接觸細緻的女生的手,一直發抖)黑嘛嘛的找對號入座。李麗華唱的主題歌: 「 八月中秋陣陣涼,妹在山坡送情郎,千山萬水擋不住我的情意,但願你一路,人馬平安處處如意,早還鄉 ... 早還鄉....」。  六十年後的今天,仍然倒背如流。(1979年 嚴俊過逝後,李麗華遷來 New Jersey,因緣際會認識了這位年少時仰慕的大明星,「偶像」變成了好朋友。這位亞洲影后曾親自下廚烹調請我晚餐,共賞紐約迷人夜景,她記得這首歌,我們還對唱呢!)

 

        頭昏目眩, 清晨五點兩眼還是盯著蚊帳,接著整天六神無主在課堂看天花板。好像發瘋了,她牽過的手更捨不得洗呢,少年的煩惱來的太早了吧!她意識到代誌大條了,再也不再溫柔輕聲的諄諄教導,而以母老虎的教官嘴臉督導。我清醒過來,每週如期把報紙印出,每看到全校一千多同學,各持一份「市中青年」,讀我寫的一言一語,傲氣油然而生。想不到這一年的寫作、編輯、印刷等等草根經驗竟然在十年後應用的淋灕盡緻( 1966-70 主編加拿大台灣同鄉會月刊「懷念台灣」和「 Aurora 」年刊 。「往事堪回首」發表於

Pacific Time, Sept. 28,2016 )。

 

       暑假了,在大哥的米廠做學徒,每天騎腳踏車送米到顧客廚房的米缸裡。天天盼望著開學後又可以和晨思夜夢的心宜教官姊姊並肩審稿,海濶天空無所不談。突然接到她的來信,要我到她的宿舍去一起吃她包的水餃。我不但不吃,還嚎哭起來。因為,她考上了政大政治糸,要北上當大學生。我鬧著要跟隨她去台北,很有自信的說,我們可以租一小窩,我白天上課,晚上去中央日報當排字、印刷工人,就是想跟在妳身邊。她好像又好氣、又好笑、又好感動似的在我的額頭上輕輕一吻說:好好的用功,兩年後考上政大新聞系,我們不就可以每個週末黃昏,輕舟碧潭,"說不盡柔情蜜語,看不完風光旖旎...."。呀!有夢最美,希望相隨,抱著希望,乖乖的升上了高二,等著兩年後的大專聯考。 一埸 “ 弟戀姊 “ , 春風有心蝶無意。青春情懷憶難忘,來的突然去的迷茫,雖是人生的小𤂍漪,但那是夢裡難忘的波濤!

 

青年的先鋒

 

        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蔣經國主任開始吸吶訓練全台灣高中學生做為他的子弟兵,服從

他統治台灣的幹部,於 1956 年成立救國團青年先鋒營 (圖 9 )。全台灣每個高中部由教

                                                                          

官遴選兩位所謂  " 優秀愛國青年 " ,刻意挑選一個台灣人一個外省人,總共150 位,寒假在台南師範集訓三個星期。自己都不知道那裡優秀,卻被教官看中(可能相中我是個殷實忠厚台灣人,「市中青年」週報辦的有聲有色,將來會是蔣領袖的忠誠追隨者),和一位同班 谷女同學 (d外省籍,黨國權貴之後,四十歲時就當上了國民黨中央高層主管和立法委員。 1982 年暑假,少小離家 1 7 年後首次回故鄉,數天後坐她的黑頭座車同赴圓山飯店嚴家淦總統的晚宴。 她說,你一出國,全變了。 十多年前你在加拿大台灣同鄉會編輯的「懷念台灣」月刊和年刊以及你寫的十多篇文章,「警總」替你妥善保存。你的" 文風如昔 " ,但是 ," 文心似敵 “ ,你還入閣當起總會會長的祕書長。還記得嗎 ?  高中時我們同是蔣經國的「學生」。讀你的文章,就會懷念起當年一起在台南古都的遨遊, 還有你的承諾....。似水年華,別來已十七年,我們仍然是好同學、好朋友… 。話別前意有所指的說道,放心的和親友歡聚解鄉愁,擁抱故鄉,再也不必遊子傷漂泊,不會有人敢干擾的 .....) 一起光榮入營。週日白天八小時晚上兩小時上課,灌輸反共愛國思想,有如共產黨的思想改造集中營,週末旅遊南部名勝古蹟。蔣經國每週來和同學同住學生宿舍,共吃大鍋飯(圖10),並親自上課、精神講話,洗青年學子的腦。畢竟是政工出身,他的口才絶佳,令十五、六歲的青少年震撼動容,願意拋頭臚灑熱血追隨他。「響應領袖的號召 …. 」,我們這批憨少年家心目中的領袖不是蔣介石,而是蔣經國。他的平易近人,領袖群倫風範,煸燃了我數個月後“ 從軍報國 " 的怒火。蔣經國撑權後所重用的所謂「崔苔菁」菁英,就是經過這樣緊密計劃培養出來的「嫡系」,蔣經國的「學生」。很明顯的這種蠱惑策略是陰柔的收編,而非愛台的現代化、民主化。

 

        三個星期的集中營薫淘錘鍊,回到學校判若兩人,以革命先軀自許,鴻鵠之志驟然昇騰。學得蔣經國演講的態勢,激勵青年的宣導話語,在週會上向全校師生報告" 革命洗禮 " 的經過和感想,接著嘶聲力喊:「為什麼我的眼中總是熱淚盈眶,因為我對祖國的愛非常的深 .....」,並高呼我們要效忠領袖,反攻大陸,解救水深火熱的同胞。要做龍的傳人, 國家興亡我們擔當。掌聲如雷,一夕爆紅。緊接著又被教官任命為全校升降旗和週會的副總職星官(總職星官是高三的馬登鶴,響應太平艦建艦復仇的從軍潮,保送陸軍官校,後來做到金門防衛司令部二星中將副司令,陸軍副總司令),把我推上浪頭,讓我走起路來挺胸仰首,旁若無人,渾然忘我。

 

太平艦建艦復仇

 

        1954 年1 1月13日,太平艦在浙江的大陳海域遭到共軍魚雷快艇擊沈。國民黨趁機推波助浪,鼓動全民同仇敵愾,建艦復仇,全台各地都可以看到捐獻箱(圖1 1 )。騙了那麼多人民血汗銭,不知建了那隻艦,原來不是變成了黨産就是落入貪官的口袋𥚃。無知的

                                                                          

青年熱血沸騰,士氣衝天,風起雲湧的掀起了歃血復仇,投筆從戎的報國潮(圖 1 2)。每天升降旗時高昂齊唱 「響應領袖的號召,服從領袖的領導,莫忘記四萬萬同胞,在鐵幕煎熬,五千年文化在烽火中焰燒.......」。

 

投筆從戎

 

       剛從先鋒營洗腦歸來,滿腦子只有國家民族,又是副總值星官,青年楷模,在那舉國憤慨復仇的氛圍下,精忠報國捨我其誰。每聽到這一首雄壯動人的軍歌:「男兒立志在沙場,馬革裹屍氣豪壯。頭可斷血可淌,中華文化不可喪。挺起胸膛把歌唱,唱出勝利的樂章。」 熱血澎湃。我和陳院士二姊一樣的年少無知輕狂,胸懷天下,投入時代大洪流,響應了投筆從戎的號召。

 

        從數百名高中生中把我推薦進入蔣經國的 " 青年先鋒營" 接受洗腦的羅教官最鼓勵學生自願從軍,他自己就是二戰末期「十萬青年十萬軍」的投筆從戎愛國青年。他向我們解說軍官學校已經是四年制的文武合一大學,學費膳宿全免,畢業時擁有軍官和學士雙學位,服役十年即可除役或續役,成就今日輝煌未來,相較之下,比進師範大學好多了。亳不猶豫的下定決心,向教官報告,請保送我進海軍官校。教官驚喜萬分,心裏一定誇讃自己的眼光,選對了愚忠的台灣青年,問我何以選擇海軍?我說:反攻大陸全賴軍艦橫渡台灣海峽。小小年紀竟然學會冠冕堂皇話,其實,我很欣賞雪白的海軍制服,自知阿母把我生的不「煙投」,穿上海軍官服,瀟帥英俊,不怕沒有女生仰慕上鈎。有朝一日,躍上艦隊司令或海軍元帥(圖 13 ),豈只光宗耀祖,更舉鄉翻騰。教官很興奮的說,學校軍樂隊一定在台中火車站奏軍樂,歡送副總値星官南下左營,英雄入伍報效國家。想到肩披紅絲帶,意氣風發,在優揚樂聲中踏上愛國列車,不飄飄然也難,那還想到「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頭都洗了,大話也脫口,回家禀告寡母, 整裝待發。阿母嚇昏了,老淚縱橫的説:你老父過世才一年多,家裡只有你一個男丁和未成年的兩個小妹,又不是徵兵,你何以忍心拋下我去做一輩子的阿山兵?  你二兄去當日本兵時我天天以淚洗面,只要聽到敲門聲就會發抖 ,以為是兩個日本憲兵,奉上一盒覆蓋日本國旗的骨灰....她還念了一首當時台灣人流傳的四句聯「 阿兵哥真艱苦,破衫沒人補 ,吃飯配菜脯,晚時睡抱無某」。接著又說:「一個某卡嬴三個天公祖」。

 

回頭是岸

 

       高一時才十五歲,就瘋狂的 " 弟戀姊" ,要粘著女教官私奔,遠走高飛築愛巢。夜深人靜,想起從軍以後「晚時睡抱無某... 」一定「真艱苦」,又考慮到阿母一定更傷心更甘

                                                                        

苦,不孝浪子回頭了。教官很理解,阿母的親情淚眼畢竟超越國家民族。如今回憶起來,要不是阿母的老淚,或許我也不比高中時的總值星官馬登鶴差,爬上海軍中將副總司令,甚或三星上將總司令呢!  或許就像林毅夫率「台灣艦」投誠共匪,也或許深葬台灣海峽深水溝穩當「海霸王」。人生「如戲」,一輩子的境遇何其難測。它有如一盒巧克力,或像一個抽獎箱,你不會知道拿到的是哪一顆、抽到的是哪一種。總之,人各有其運命,老天早已安排。不論演那齣戲,步上那一旅程,都是紅塵過客,終將雄風日縮,風華漸萎。海海人生,到頭來不也都「如夢」,殊途同歸!

 

後語

 

      七老八十退休後,應老某禮聘榮仼前庭後院院長,並兼無「年金」老農。晴耕雨讀,今年種植的「空心菜」特別青綠茂盛,乃台灣「天色漸漸光」之兆。唯嘆採瓜高棚下,

忽見夕陽斜、晚風來 ....(圖 14)。咱老某說她早就老的不知「醋味」,往事再也回不去了,你的初戀女郎已經不是十八、而是八十歲的老阿婆,難道還想重溫舊夢?  何不把你這個平凡人晃蕩的充满傳奇的人生據實招來。當十五、六歲的孫兒「輾轉難眠」時,阿嬤會說:不必驚慌失策,你源自阿公的DNA 在作怪,終將風平浪靜,娶到像「虎姑嬷」(Tiger grandma) 般的水噹噹賢慧査某囝仔。

 

NY/NJ 筆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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