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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椎 : 爸爸的一句話

[原著]

[王健椎]於2020-06-14 17:58:34上傳[]

 

因為新冠肺炎的居家令,在家時間特別長,到後院賞花拔草,成為生活重心之一。去年冬天,修剪得幾近光禿的石榴,現在枝芽茂密比人高,朱紅鮮花朵朵開,蓬勃朝氣又艷麗,看了心涼脾肚開,希望秋天來臨時,有甜美的石榴。石榴樹左側,有棵朋友送的酪梨,不久前,也開滿了花,不少蜜蜂隨興而來,努力地為花粉交配,看到蜜蜂不辭勞苦,我心存感激,也滿懷希望。然而,花季過後,在開花的樹枝上,尋找小酪梨果,從下往上再往下,左看右看看不停,找了再找,就是找不到,一粒也沒有,真情的甜美酪梨夢,落得一場空,有被捉弄的感覺。果樹若不開花,就不會有奢想,看到了花,就會有期待,誰不是這樣?盼望盛開的石榴花,能順利結果,而不是和酪梨花一樣,只開花,不結果。石榴結果與否,再不久,就可揭曉。“酪梨花開數千朵,果實一粒都沒有,石榴是否會結果,再過數月不很久
石榴樹的另一邊,有棵綠葉茂密的椪柑,大約四尺高,樹枝柔軟,挺住自身都困難,有些枝葉幾乎碰地,椪柑下六小叢草莓,和椪柑葉子一樣綠,數朵草莓白花,宣示它們的存在,花的尺寸雖然小,但是顏色突出,萬綠叢中數點白,散發迷人的光彩,任何人都會被吸引,要不多看幾眼都很難。蹲下來,將四周雜草清除,給它們多一點的空間,能夠好好成長,不是為了草莓,而是因為它們很特別,有令人懷念的過去。1997年底,搬到這個新厝,隔年的春天,完成庭院設計和施工,新厝有番新氣象,新栽的花草還小,牆邊還有些空地,決定買些草莓來種,從此,爭氣的草莓,冬天凋謝,春天再生,年復一年,就這樣,繁衍了二十二年!“綠葉天生不顯眼,白花襯托才得現,小叢草莓不鮮艷,冬去春來二二年”。
草莓叢買回來後,請媽媽幫忙種,不甘寂寞的爸爸,也要插手幫忙,為了種草莓,兩人起了小爭執,細節不清楚,明顯的堅持己見,互不相讓的樣子,從廚房窗子往外看,有點好笑滑稽。大概平時我們上班,他們生活單調,沒有衝突的機會,草莓如何種,剛好是個好藉口,一直到現在,每看到後院的草莓,那個陳年小風波,就浮現眼前。客觀的評判,應該要聽媽媽的,因為她一輩子務農,家中的農田,水稻的播種,插秧,除蟲,收割,巡田水,巨峰葡萄園,菜瓜,番薯,空心菜,全是她負責打點。一輩子當公務員的爸爸,雖然精通三國誌,農務經驗幾乎零,不知道那來的勇氣,敢挑戰媽媽種草莓。雖然如此,爸爸好像也沒輸,爭取到種一半的機會,草莓種好,兩人走入厝內,沒有難堪的疙瘩,高興地吃晚餐。沒問他們吵什麼,因為那是大人的事,囝仔人有耳無嘴,只要乖乖有笑容,目睭金金人就水。“媽媽農作經驗多,爸爸三國很會說,栽種草莓小風波,沒輸沒嬴沒對錯”。
爸爸出生日本時代,因家境關係,念完小學公學校,就經人介紹,到公路局上班,從基層職員做起,沒有高等學歷,更談不上專業訓練,土木工程學識,都從工作中學習,大概學習能力不錯,加上肯努力,很受上司的欣賞,在績效為主的制度下,前二十年的職業生涯,升遷沒有受學歷影響。日本戰敗後,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也接收了台灣省公路局,高層人事的變遷,在所難免,政策的改變,也是預料中,從此學歷掛帥,又要學習新語言,他的職場,有了大障礙。但是,一個小學畢業,能成為工程師,擔當土木重任,從測量到橋樑設計,施工畫圖樣樣精通,這樣的人有多少呢?我小的時候,爸爸忙著工作,甚至長期到日月潭,參與環湖公路工程,沒有機會長聊,但是他有句話,一直讓我忘不了,就是國中畢業,考上台中一中時,本以為他會和我一樣高興,他卻說“三年後還有大學聯考”,輕淡的一句話,在我腦中搖晃了三年,當我考上台大時,爸爸沒有說什麼,應該樂在心底吧。台大,改變了我的人生,而爸爸的那句話,叮嚀了我三年。“小學土木工程師,測量橋樑兼畫圖,高興考上中一中,爸爸輕搖三年工”。
剛剛在整理舊書信時,看到四十年前,爸爸的一封限時掛號信,寄到“台東市南京路37號縣立游泳池,轉測量隊”。那時的我,中華民國陸軍少尉測量官,服務於聯勤測量隊,在台東機場作實地測量,一邊服兵役,一邊申請留學美國,許多事不能兼顧,猶他大學發入學許可前,要我提銀行存款證明,請爸媽幫忙斡籌,爸爸在信中,提到一切都辦妥,還附上八張存款證明,看完那封信,重新回憶已忘的細節,再次體驗到爸媽的苦心。高三下學期,我就離家求學,和爸媽的生活圈,從此越走越遠,台中台北到美國,那時交通電訊不發達,和爸媽的交談,也相對有限。1998年春天,爸媽從台灣來訪,住了兩個月,如今回想起來,還很令人懷念,真高興他們來訪,終究,有爸媽的家,感覺就是不一樣。爸媽過世後,很多話想說,很多快樂想要分享,都已不可能,但是,一看到後院的草莓,溫馨就浮上心頭,好像看到了爸媽。美國父親節快到了,謹祝天下的爸爸,父親節快樂。“留學申請手續多,存款證明小折磨,一封限時掛號信,告知一切都辦妥”。
媽媽做田一世人
稻仔葡萄攏內行
爸爸土木公務員
三國人物萬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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